第56节:故事:关于教授(10)
当我陪着马路的妻子走进苏教授家以后,苏教授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哀恸起来,
他嘴里振振有词念叨着,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这种过激的表现,大大出乎我
的意料,以至于一段时间内,我很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苏教授平时并
不和蔼可亲,他对弟子,尤其是对马路十分严厉,由于我和马路是他晚年生涯中,
最先拜他为师的学生,马路当之无愧地可以成为大弟子。我的印象中,苏教授几
乎从没有当面表扬过马路。有时候作为鼓励,苏教授对我的回答,还能笑一笑,
给个面子,然而对于马路,不管对错与否,苏教授总是板着脸。在对待弟子的态
度上,苏教授多少还有些恪守旧传统,他显然是讲究师道尊严的,越是看重的学
生,要求越严格。马路死了以后,我一度有望破格升为苏门大弟子,有那么一两
年,苏教授对我也十分严格,他对我不苟言笑,布置了很沉重的学习任务,但是
渐渐地就表现出了失望,他看出我并不是成为大学问家的料子,不仅是我,其他
的弟子也是一样的不争气。
如今回想起来,苏教授在马路逝世后所表现出的极度悲哀,可以说是他有一
种预感。他预感到这些年来,做学问再一次被大家突然重视,很可能只是昙花一
现。大师自有大师的过人之处,事实的发展果然不出苏教授的预料。在后来的日
子里,虽然做学问的佼佼者越来越被尊重,地位越来越高,住好房子,出门有车,
被授予各种灿烂辉煌的头衔,然而这丝毫不能表示学问本身有所提高。学习的风
气说变就变了,而学问是旷日持久的事情,不可能仅仅因为风气的一时变化,就
能彻底改变和颠覆。自古圣贤皆寂寞,这" 寂寞" 二字,可以有好几层意思。马
路生前就对" 寂寞" 二字,做出有" 难得" 之义的独到见解,这见解颇得苏教授
首肯。人生一世,真正能遇上做学问的机会,并不多,能持之以恒的机会更是百
年难遇,所以寂寞也属难得。大家一窝蜂地刻苦学习,其结果只是一种表面的热
闹,是热闹就不可能长久,是热闹注定昙花一现。做学问永远是少数人的事情,
既然少数人的事情,就不应该指望能得到多数人的效仿。人们不可能一直都在熄
灯后,坚持在窄窄的过道上看书,人们迟早会有一天,忍受不了那厕所里的尿臊
味。
马路的妻子终于受了苏教授哀恸的影响,捧着脸哇哇痛哭起来。两个小孩也
跟着一起哭。苏教授的夫人李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大家尽情号啕一
阵,马路的妻子开始安慰苏教授,我也跟着在一旁劝慰。苏教授像小孩似的,越
哭越伤心,用手帕一边抹眼泪,一边擤鼻子,抽噎着说:"白发人哭黑发人,此乃
人间至痛。"
马路的妻子说:"苏老师,你不要哭了,你这样,马路他知道了,心里会难过
的。"
苏教授让她这么一说,眼泪又刷刷地流出来,叹气说:"人都死了,马路又怎
么知道难过!"
5
苏教授曾为马路写过一副挽联:
往日列师门最怜年少多才常指青云期远到
朔风传噩耗顿触老人旧感重回白首忆前游
随着大学里学习风气越来越不像话,苏教授对于已故的马路之厚望,也水涨
船高地越来越重。在给研究生上课时,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提到马路,他总是以马
路的捷悟和善于苦思,来挑剔其他弟子的不足。在回忆中,马路变得越来越完美,
越来越高大。在后来的岁月中,每到马路的忌日,苏教授一定让我寄一笔钱给他
的遗孀,当年马路妻子带着马路的骨灰离去时,苏教授就给过她1000元钱,这钱
还是我帮着去银行取的。虽然苏教授在后来没有中断过寄钱,但是马路的妻子一
去杳无音讯,从来都没有给苏教授回过信。
对于我来说,马路夫妇之间,总是有些解不开的谜。首先,马路似乎并不怎
么爱他的妻子,大学的四年里,他从没有回老家探过亲,也从未向我流露过自己
如何想念妻子儿女。不能仅仅以经济的原因来解释,事实上,马路很少向我提到
过他的家庭,偶尔提到,每次都带有掩饰不住的不满。有一次,马路甚至向我提
到了他妻子曾经有过的所谓不忠。马路的妻子在与马路结婚前,曾和自己的表哥
谈过恋爱,当然不是一般的谈过,两人的关系一直是马路心头的耻辱。繁忙的学
习生活期间,马路能与我促膝倾谈家事,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在这
次一吐为快的谈话中,马路告诉我许多不为人知的个人隐私,由于他的家庭成分
不好,他能够去公社中学教书,完全得力于未来的老丈人。马路的老丈人是公社
的副书记,他有两个女儿,有意招赘喜欢读书的马路为自己的乘龙快婿,他想让
他成为自己的小女婿,可是结果始料未及,马路却成为他的大女婿。
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个亲戚来学校看过马路,他就是马路妻子的表哥。
三天里,这位表哥吃住都在学校里,白天吃食堂,晚上和马路睡同一张床上。他
们之间看上去很客气,用一种十分怪的家乡口音对着话,大家都听不懂他们说什
么。那位表哥已是一个地道的中年人,他的小孩已经成人。我和马路之间仅有的
那次有关他家庭的谈话,就发生在送走了表哥的当天下午。我们从苏教授家出来,
已经是吃饭时间,匆匆去食堂填饱了肚子,马路突然提出来要我陪他一起散散步。
我们沿着校园走了一大圈,他显得十分疲惫,神色黯然,走走歇歇,一路都在谈
那位表哥。越说越没有办法平静,越说越刹不住车,越说越沮丧。我们的谈话是
从沿海一带的走私开始的,马路叹着气告诉我,说他家乡现在的走私活动非常厉
害,那位表哥靠贩卖走私录音机,捞了不少钱。在80年代初期,最流行的走私商
品,是日本的SANYO 手提录音机,这位表哥此行的目的,是考虑到大学里有许多
人在学外语,想让马路为他在大学生中推销他的走私录音机。
送马路妻子去火车站回老家的时候,我们在车站又一次遇到了她的表哥。因
为来过学校,有许多人曾经都见过这表哥,大家都为这不期而遇感到高兴,觉得
孤儿寡母的,一路上有个熟人照顾,毕竟是件好事。由于我是唯一知道其中秘密
的人,因此只有我一个人清楚地知道,这绝不会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和一年前相
比,这位表哥现在是真正地阔了,手上戴着一个大的黄灿灿的戒指,金光闪烁十
分耀眼,虽然他故作正经,然而我还是能看出他有些慌乱。马路逝世以后,班上
同学曾经慷慨解囊,为他的遗属募捐集资。每当我想起当时的募捐,或者是去邮
局帮苏教授替马路的遗孀汇钱,我便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位躲藏在背后的表哥。我
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在车站的情景,那位表哥伸出那只带着金戒指的手,去接马路
的骨灰盒,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骨灰盒里马路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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