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故事:关于教授(16)
苏门弟子都知道我和力翠华之间的纠葛。当年我们相好,别人不嫉妒,后来
我们分了手,也没有人觉得惋惜。没人明白我们为什么好端端的,就突然像陌生
人一样分了手。甚至我自己也有些稀里糊涂,因为事实上,对于这样预想不到的
事变,不用说是旁观者,即使是我这个当事人,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力翠华仿
佛煮熟的鸭子似的飞走了,最后突然成了辜宏的妻子。毫无疑问,这是引起苏教
授晚年心头不痛快的一件事,因为我和力翠华确定的恋爱关系,曾给苏教授带来
了很大的安慰。他一直觉得这是他亲手策划的一件好事。苏教授自己的子女,和
他们老夫妻几乎没什么来往,因此年近垂暮的苏教授,大有从我们身上享受天伦
之乐的意思。在苏教授的晚年,围绕在他身边的,也就只有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弟
子了,虽然在学业上,我们远不能让他老人家感到满意,但是有我们这些弟子围
绕在左右,毕竟减轻了他的许多寂寞。
事情是在我即将留校前夕发生变化的,那一年辜宏以访问学者的身份,从美
国来到我们学校讲学,住在学校新盖的宾馆里。到了80年代中期,学校里的访问
学者逐渐多了起来。辜宏是已移民美国的台湾人,当时已快50岁,是美国某大学
的教授,对苏教授的学问十分佩服。他此次来大陆的目的,是坚决要拜苏教授为
师。对于这次拜师,可以说蓄谋已久,早在一年前,他就利用自己在美国的影响,
同时也利用苏教授在美国汉学界的影响,把已经80岁的苏教授,弄到大洋彼岸去
讲了一次学。半个世纪前的苏教授,曾在美国留过学,并且获得过学位,这次为
期半个月的讲学,虽然只是旧地重游,然而却成为学术界一件意想不到的盛事,
因为在美国的汉学界,有好几位资深教授,解放前在国内上大学时,都听过苏教
授的课,是苏教授的忠实崇拜者,他们在国外讲学,贩卖的正是苏教授的学问。
他们中间不止一个人自称是苏门弟子,上课时言必称苏教授。苏教授做梦也不会
想到,在远离中国本土的异域美国,竟然还会有那么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
苏教授对这位谦恭的辜宏,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大学里校风日新
月异,随着苏教授的名声越来越大,不断追加的头衔越来越多,越来越显赫,他
的为人也稍稍跟着有了些变化。首先是架子开始大起来,他再也不是那种只要有
人登门求教,就会立刻感到高兴的和蔼老人。对弟子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严格要求
并寄予厚望,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现实,辜宏替苏教授添置了全套日本进口的家用
电器,这些东西都写在一张提货单上,然后由我们这些在校的弟子踩着三轮货车,
去江边的供应站提货。出手阔绰的辜宏,既显示出了我们这些穷弟子的寒酸,又
暗示着我们可能有的美好前景。在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辜宏就很郑重其事
地许诺,将让我们中间的某个幸运者去美国留学,去攻读他的博士学位。像辜宏
这样来自美国的汉学教授,学贯中西显然不容怀疑,然而他的学问究竟高明到了
什么地步,老实说我们一直弄不清楚,他的书都是用英文撰写,因为阅读的对象
是美国人,他的专著在美国人看来太深奥,中国人读起来又太浅显。他的一本专
著已经翻译成了中文,是有关《老子》和《易经》在西方的传播,正文前面有一
篇用文言写的自序。
苏教授对这部专著不作任何评价,只是对那篇自序有些微词,他告诫我们这
些做弟子的,以后写作绝对不许用文言文,因为文言文是一种死亡的语言,既然
已经死亡了,就不要玩什么借尸还魂的把戏。一个学者可以而且应该精通古文,
但是绝对没必要制造新古董蒙人。苏教授的恩师黄侃对白话文一向不屑一顾,可
以说他是始终站在" 五四" 以来的新文化的对立面上。在苏教授一生中,也许仅
有这一点有违师训,他坚决反对用古文写作,坚决反对生产那种半通不通的伪古
文。辜宏在大陆一共只待了一个月,这期间,他还去了上海北京以及西安。他在
我们学校的宾馆里,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住了半个月的时间,如果说这半个月能向
苏教授学到什么,那肯定是骗人的胡话。他是个道道地地的活动家,有兴趣的只
是拜苏教授为师这件事,看中的是一块招牌,除此之外,就是顺带找个女人。我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中力翠华,也许他觉得自己光成为苏教授的弟子还不过瘾,
一定要娶到了苏门的女弟子,才算功德圆满。从一开始,他就对力翠华大献殷勤,
送化妆品,请她上高档的馆子,让她做游山玩水的导游。究竟是他追力翠华,还
是力翠华追他,对于我来说,将永远是个谜。就那么极短的时间,就那么有限的
几次接触,力翠华像演戏一样,突然向我宣布了她的决定。她告诉我,我们之间
的那种关系已经完了,因为我们之间缺少真正的吸引力。她说,虽然我们已经觉
得我们是相爱了,但是并不是真的。
" 我们之间该有的事,差不多都有了,可是你想过没有,有一个字,有一个
最重要的字,我们却从来也没有说过。" 力翠华十分平静地说着,她的过分平静
影响了我,以至于我也像她一样平静。我奇怪自己在当时为什么激动不起来,我
明知故问,明知道她说的那个字是" 爱" ,故意问她的说是什么。" 这个字你没
对我说过,我也没对你说过,你说说看,没有了这个关键的字,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什么呢? 难道仅仅就是同志关系,是共同学习的同谋,就是一去上图书馆,一
起去查资料,然后做那件你一直想做的事。难道你就不觉得应该遗憾?" 力翠华
又一次犯了书呆子脾气,她提出了一连串的问号,这些问号归根结底变成一句话,
那就是既然我们已不能真正地相互吸引,还不如干脆分开。
" 我们之间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做出有些委屈的样子。
" 问题是,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出!"
力翠华在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她已经决定要嫁给辜宏。她从来没有正面和我
说过这件事。我无疑还蒙在鼓里,等到我知道的时候,生米早已煮成熟饭,想挽
回也不可能。力翠华竟然中途退学,匆匆和辜宏结了婚,毅然去了美国。一切都
像是在玩游戏,说变就变。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我一毕业留校,分到了单间的
宿舍,两人就去领结婚证书。我们甚至连生小孩的日子也安排妥了,那就是让她
理直气壮地挺着大肚子,去参加学位论文的答辩。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带着些书呆
子气。为了写论文,我满脑子的六朝人物,力翠华满脑子的李清照,高雅得仿佛
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烟火。我们的确从来没有用到过" 爱" 这个字眼,不知为
什么,一提到" 爱" 字,我们就觉得它有些俗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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