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故事:关于教授(19)
我又一次挂名为学生的班主任,这仿佛是留校者的必然选择。中文系给留校
的年轻教师,向来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给一年级新生上写作课,另一条就是当班
主任。再也找不到一所学校,比我所在的这个大学更看轻写作这门课;根据多少
年留下来的传统,谁要是在中文系做不出什么学问来,对他的惩罚,就是调到写
作教研室去教写作。相形之下,做班主任要比上课容易得多,这次分配给我的,
是个收费的作家大专班,我依然用当年的老办法,对学生听之任之。作家班的学
生,血液中的盐分要高一些,比正式招生进来的本科生,胆子要大出许多,名士
气也更重,几乎都谈不上用功,常常要闹一些男男女女的事情。系里觉得我能力
不够,怕出大事,又派了一个行政人员专门监督他们。
除了挂名班主任,我的另一份差事,是帮着苏教授整理他的著作。马路的英
年早逝,让苏教授一想到心口就隐隐作痛,在所有的苏门弟子中,只有马路是最
称职的弟子,也只有马路会最心甘情愿。毫无疑问,如果马路还在,他显然是一
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虽然苏教授看上去仍然还很健康,然而系里正在为他的身
后之事,悄悄作着安排。苏教授也完全明白这层意思,他开始口述自传,让我笔
录下来,誊清以后,由他修改,然后再誊清,再改。与口述自传同步的,是他的
自订年谱,苏教授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他的记忆力惊人,但是还是有许多细节,
仍然需要仔细核对。为了核对这些细节,我一次次地跑图书馆资料室,跑历史档
案馆查阅文献。苏教授的口述自传和自订年谱,都是要在他死了以后才能问世,
因此苏教授特别看重这两部书。为了写好这两部书,苏教授特地让我为他找到新
出版的同时代人所撰写的自传,譬如冯友兰先生的《三松堂自序》、钱穆的《八
十自述》,以及旧版的由王国维门生赵万里编撰的《王静安先生年谱》、章厥生
的《天行草堂主人自订年谱》、梁启超的《三十自述》、钱钟书的叔叔或伯伯钱
基厚的《孙庵老人自订五十以前年谱》、他的孪生兄弟即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的
《潜庐自传》,还有吴芳吉的《白屋自订年表》等等。有些虽然知道书名,然而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找不到,譬如《叶德辉自订年谱》,譬如姜亮夫先生
编的有关章太炎的《章先生年谱》。苏教授有一个野心,想让自己留下来的两部
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苏教授想留给后人的,绝不是什么个人私事的回忆录
和大事记,他想通过这两部书,写出本世纪的学术思想史的演变。
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这项工作。由于苏教授对自己做的事情,
永远不会满足,他的修改也就永远没有完结。我们总是处于不停地变化之中,苏
教授沉浸在对历史的回忆里,他谈到了自己的师承关系,学术思想之由来,反复
地谈到自己的恩师,然后通过恩师,再往前推移或者向周围扩展,拿自己恩师的
学术观点,和同时代的知名学者进行比较。一般性地谈论,和用笔记录下来,有
着本质的不同。平常讲课的时候,苏教授口无遮拦,兴之所至,对于前人对于同
时代的人,该贬则贬,要骂就骂,然而真正落实成了文字,不得不有所收敛,一
收敛,想说的话就打折扣,这样又觉得太不过瘾。他一再向我表示他的心愿,这
就是既要为贤者讳,又要维护真理的严肃性。事实上,苏教授的为贤者讳,只不
过是表现在对待自己的恩师黄侃身上,对其他的人并不客气,他的文风充满了一
种煮酒论英雄的气概,指点江山,嬉笑怒骂,畅所欲言,也许这正是他坚持要在
自己死后,才让两部书问世的重要原因。他坚信这两部书会让后人一直喋喋不休
下去。
3
苏教授一向信奉" 治学先从继承入手" ,所谓" 笃学而不趋新,征实而不蹈
虚" 。20世纪的风气,就其大趋势来说,始终都在追求一个" 新" 字。苏教授受
其恩师黄侃的影响,对" 五四" 以来的新文化,对新文化中的前辈人物,如陈独
秀,如胡适,以及鲁迅和周作人等颇有微词。在新派人士的眼睛里,苏教授完全
是不折不扣的遗老遗少似的旧式人物。他自己对别人把他放在旧派的阵营中也从
不反感,因为许多被新派人物大骂的顽固派,在苏教授心目中,始终都是有学问
的大师。他终生敬仰这些大师,因此情愿跟在他们后面挨骂。有趣的是,苏教授
似乎情愿自己落伍,情愿自己不合潮流,在做学问的几十年里,他骂不还口,懒
得和别人斗嘴吵架,从一开始,他坚持的原则就是惹不起、躲得起。
苏教授生于1905年,他的祖父是前清的官僚,当过两江总督一类的大官。在
和苏教授接触的过程中,多少能够感受到一点,这就是他对于门第颇有些讲究。
他很在乎弟子的家庭出身,因为家庭出身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性格和教养。苏教授
的父亲是大清政府和民国初期的外交官员,自甲午中日战争以后,长年出使在欧
美。苏教授自童年起,在中西文化方面,就打好了十分坚实的基础。那时候,像
苏教授这样的人家,教师都是请到家里来教的。最初替苏教授启蒙的是一位姓宋
的先生,当时苏教授才三岁,学的是《论语》,每次讲四五句,方一上口,即能
背诵。早在童年时期,苏教授就表现出了非凡的记忆力,到五岁的时候,读古诗,
竟然能过目不忘,其祖父不相信,当场进行测试,结果老人家感叹不已,对这个
孙子刮目相待,居然乐滋滋地亲自教苏教授作旧诗。
苏教授童年时期的另外一个神话,就是他过人的学习外语能力。最初教苏教
授英文的,是一位来自南洋的华侨,这人几乎不会说什么中国话,那时候苏教授
大约7 岁。苏教授的父亲长年留洋,娶的一个姨太太在国外待久了,也能说一口
流利的英文,这位姨太太自己没有生育,于是视苏教授如己出,因此在一开始,
苏教授就等于有了两位英文教师。在民国初年,苏教授的父亲一度赋闲在家,经
常有些相识的洋人前来做客,他自己虽然在国外待了许多年,洋文却不过关,除
了些日常用语,其他的要靠姨太太在一旁当翻译。苏教授屡屡被放在这样的场合
里进行锻炼,小孩子没什么顾忌,也不知道难为情,对话的能力神速进展。到13
岁的时候,苏教授被送往上海的教会学校读中学,他和那些在华的洋人子弟一起
读书,语言上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他不仅能说一口流畅的英文,而且已经开始学
习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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