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故事:关于教授(24)
李斯蔷不是第一流的烹调师,但是做的红烧肉却是异常地好吃。有一次,苏
教授去送赡养费,厨房里的红烧肉的香味,引诱他留下来吃了一顿饭,正是这顿
大快朵颐的午餐,动摇了苏教授坚决不复婚的念头。17年前,正是抗战结束前夕,
也是去付赡养费,也是一顿准备好的美味佳肴,苏教授方寸大乱,结果李斯蔷怀
上第三个小孩。现在,苏教授17岁的小女儿,已经离家去了边疆,只剩下李斯蔷
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家,她显然有意识地又一次为苏教授准备好了鸿门宴,不过这
次不是宴请刘邦,而是反过来宴请项羽。红烧肉的扑鼻香味,再次让苏教授付出
了惨重的代价,尽管他仍然不能忘情于李斯薇,尽管他得到风声,说李斯薇的丈
夫已经病入膏肓,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但是红烧肉的巨大诱惑,让久已不知肉滋
味的苏教授,不再犹豫地选择了复婚。
复婚以后的苏教授夫妇,仍然处在尖锐的敌对状态。他们貌合神离,同住在
一套公寓里,像两个无话可说的陌生人,二十多年如一日。他们的子女从来不和
他们来往,一离开学校的大门,这三个孩子的共同选择,就是离开南京,然后最
好永远也不再回来。他们不喜欢自小就抛弃他们的父亲,对一手把他们带大的母
亲,也没有任何好感。他们的性格都有些怪僻,既不和父母往来,互相之间也不
联系。离开家庭以后的唯一一次聚会,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赶来参加苏教授的葬礼,
他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没有一个人乐意留下来陪伴老母亲。最后的结局出
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在最后真正达成谅解的,反倒是李斯蔷和李斯薇这对孪生
姐妹。这两个昔日的冤家,这两个已经八十多岁的孤老太太,带着对对方的好奇
心,跟玩似的来往了几次,临了便共同请了一个保姆,在苏教授留下的公寓里安
度晚年。
第五章
1
苏教授一向反对别人说他不关心政治,他反复强调自己对政治从来就有热情,
而且有着非同寻常的热情。每个人对政治都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理解决定了不
同的态度,苏教授认为,学问归根结蒂,也是一种政治。在谈到师承关系的时候,
苏教授一再向我强调他的先师和先太师的革命伟绩。先太师章太炎的辉煌经历不
用多说,谁都知道他是辛亥革命不能不提到的人物。至于苏教授的恩师黄侃先生,
早在1906年,也就是辛亥首义的前五年,就投身于反对种族压迫的民族革命,是
湖北著名的革命党人之一,后来的许多国民党元老,都是他当年一起革命的战友。
苏教授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黄侃的一名学生,秘密参加了共产党,被国民党抓
住判了死刑。黄侃通过自己的老友居正,硬是将其保释了出来,居正曾当过司法
院院长,也算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当时的情形很紧张,苏教授陪同黄侃来到居正
的寓所,时间已是晚上10点多,听说居正还在办公室,他们连忙赶到司法院,正
好遇上准备下班回家的居正。由于黄侃的干涉,居正不得亲自出面说情,那名学
生终于获救,而其他一起被抓的人,三天以后统统被枪毙。
章太炎和黄侃在所投身的革命成功以后,抱着功成身退的态度,都没有进入
官场。他们没有躺在革命的功劳簿上,而是把满腔的革命热情,投入到了做学问
上,这也是后人对他们十分敬重的根本原因之一。就像社会需要不断革命一样,
学术思想同样企盼着革命。苏教授一向以自己是黄侃的忠实弟子自称,是章黄学
派在学术思想上进行革命的继承人。在《河西草堂随年录》中,苏教授对别人把
他誉为" 国学大师" 很不以为然。按照苏教授的观点,人们今天所说的" 国学" ,
在章黄之后,就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师,后人所做的事情,只是在章黄指出的道路
上继续向前深入。国学的提法从来就有自说自话的味道,人们总是习惯把中国传
统的东西,加上" 国" 字号的头衔以示威风,譬如称京戏为国剧,称乒乓球为国
球,称民族音乐为国乐,称武术为国术,其实章黄二师从来就不喜欢" 国学" 这
两个字,因为国学压根就是外来语,是上个世纪末,从日本归来的一些留学生胡
乱翻译的,所谓国学就是日本人讲的" 支那学" ,准确地说叫" 中国学术" 。中
国学术瀚如烟海,章太炎和黄侃作为一代大师,博学过人,也不过是在其中某一
个领域作出了特殊贡献。
苏教授谈到自己的学术理想时,曾表示他想尽最大的可能,打通古今中外学
问的界限。他希望自己能在前辈的基础上,发扬光大,开创一代前所未有的学风。
事实上,苏教授在治学上,言和行有着严重的不一致,一方面,他总是强调循规
蹈矩的师承,一字一句都要有来历,所谓" 疑事毋质,直而勿有" ,另一方面,
他更喜欢天马行空,屡屡好说前人不曾说过的话,"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受恩
师的影响,苏教授谈到胡适时,常常流露出不屑一顾,然而他的治学方法,往往
和胡适的提倡暗合。
在苏教授过84岁生日那一年,也就是1989年的春天,苏教授重回中文系8 年
以后,学校里搞了一次规模盛大的活动,既为苏教授祝寿,同时庆贺他的执教生
涯60年。苏教授十分兴奋,虽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曾像一名隐士一样生活着,
然而晚年的苏教授从来不反对热闹。活动以研讨会的名义进行,苏教授被安排住
进了学校的宾馆,在一个接一个的庆祝活动里露脸。差不多所有能沾上边的弟子,
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了,祝贺电报像雪片一样纷飞。校方为了配合庆祝活动,安排
了一系列的讲座,分别由苏教授的弟子讲授。我分配到的讲题是" 苏抑卮教授的
治学方法及他在国学研究上的地位"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话题,大而无当。
我所面对的听众,大都是来自文科各系的本科生,和他们对话,深不得,也浅不
得。他们中间的很多人,只是觉得好玩,只是来凑热闹,对我所说的什么" 小学
" 知识,什么" 古文" 和" 今文" ,不仅没有任何兴趣,而且看上去也确实没有
多少了解。
我的冤枉还在于苏教授认为我不应该开这样的讲座,他觉得我至多知道一些
皮毛,并且在公开场合吹捧自己的导师,有些肉麻当有趣。我没办法向他解释自
己是遵命之举,因为苏教授的脾气,是越解释越不高兴。不久前,学校出版社以
苏教授做顾问的名义,编辑了一套" 国学大师小丛书" ,重点介绍本世纪在国学
研究上有杰出贡献的学者专家,苏教授对这套丛书采取了顾而不问的态度,然而
有一天忽然听说丛书中收了某某的著作,此人在苏教授眼中,向来是不学无术,
他立刻让我去出版社声明,取消他的顾问头衔。这时候,丛书已经在印刷之中,
一时间很狼狈,双方僵持着都不肯让步。最后,苏教授把他的不满,统统发泄到
了我们做弟子的身上,他觉得是我们这些弟子把关不严,害得他被别人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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