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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李贵
三天前得知上边要考察李贵,我就急急地拨通了他的手机:“谁?”大概又在
歌厅,听筒里先是卡拉OK的声音,接着传来李贵瓮声瓮气的问话。
“这个城市除了我王大海,还会有谁惦记你?”
“你是不是做不出狗屁文章想找我解闷?”
“倒是怕你吃不消睡不好,所以看看你是否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听他喝
多了还不忘奚落人,就没好气地回敬。
“我早就说过,你以为我不存在的时候,其实我活得正滋润;等你连做梦都与
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可能在世上也差不多了。
我常常有这样的体会:两个人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仿佛都是世界的主宰,尽情
尽兴,海阔天空。但是,要让一个没喝酒的人同一个喝多了酒的人创造这种气氛时,
恐怕就只有“无聊”二字了。所以当我听到李贵晕晕糊糊的声音,关心变成了忧心,
干脆一瓢冷水浇过去:“今天无心同你闲侃,明天上边就要来人?还是好自为之吧!”
“你老兄只要有时间先过来玩玩——春来夜总会,总给你调一个漂亮的。”
“你好好消受吧……。”真是砂锅里的羊头——眼蓝嘴硬,我“咔嚓”一下撂
下了话筒。
李贵是商业局服装厂厂长,说不上多高层次,也生活的潇洒自如。但不管他失
意也好得志也好,我总觉得在自上而下清理整顿娱乐场所的浪尖峰头,在上边马上
来人对他考察的当口,以他现在身份还是收敛一点为好。
记得他刚刚上任。就为举报信驱赶,向上交待过问题。
那次我到市里办事,他在小酒馆气得脸发白,血管变粗。疯了,简直是疯了。
他说。改革还没一撇,就被莫须有地推上了被告席,真不知得罪了谁。你未行贿,
告你买官;你没搞良家妇女,告你做风。一年整两次,这厂长当得多窝囊。“身正
不怕影子歪,说清不就完了。”我劝道。
我是能说清,关键人家听了不信。无风不起浪,举报信上有根有叶,你李贵还
存心抵赖?李贵给我描述被人审问的情景时,一脸怨气。
“那你最后又是怎样同人家交待的?”我问道。
我实在有理难辨,索性就说你们认为我有事,我只好等待伏法,只要有证据李
贵堂堂男子汉绝不含糊。另外惹不起躲得起,厂长这活不干了,事先申明绝不是要
挟,没有李贵厂子照样,本来这份受罪的差事拴条狗也行。李贵同我碰了一下杯继
续说道,那俩检查人员当时说我牙馇硬,我说我配合工作,知无不答。
“后来呢?”
“后来有事我今天还能坐在这同你喝酒?无非就是折腾人吧!”李贵愤愤地说。
“这样说你还要相信事实,有什么可生气或计较的。任何一个国家监督都是必
要的机制,如果没有了这个保证,那你李贵不就反天了?”
我并不是想不通这个,关键觉得被折腾后一身臭气。李贵仍然忿忿不平。
“你还继续当着厂长不就没有臭气了,难道还再给你开个昭雪平凡大会不成?
这些事情你根本犯不着同谁去叫真,再说就是你真的没问题不明真情的人还觉得你
有问题。所以当厂长,不要怕人说三道四,怕说起初就不要当。我劝他。
难道厂长与题就如同是灵魂附体,直到生命结束?李贵似在自语,又象同我要
答案。
“这种事没什么好琢磨的,提高领导艺术把握住就行了。”我安慰他。
发完牢骚,李贵深有感触地说,世上的事真奇怪,有时你期盼什么,什么虚无
缥缈;你漫不经意时,来到的仿佛正是你求索的。
我曾经一度心怀意冷,如今混了个一官半职,说起来算饭桌起家(有时酒是好
东西,我单身,他未带家眷,吃饭碰到一起就要酩几口)。那天我撞着酒劲说,这
里1.5年换一个领导, 您干多久?唐厂长满脸狐疑地注视着我说道,不到半年你就
下逐客令了?虽说酒桌无大小,但我反应出问得实在唐突,马上圆场道:您可千万
别误会,我是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过去的官把经验成绩都带走了,新官就难
做。特别是这厂子的人好像近亲结婚,团团伙伙,就是做得好也众口难调,做不好
更不用说了。现时人势利的很,你要表现出走的迹象,就压不住阵。我的意思是您
好比钦差大臣,与其傲日子到不如烧它三把火,回去也风光。
“你说这火怎么烧?”唐厂长当时反问。
我观察他并无戏弄的意思,干脆直谏,厂里老百姓整天说过去的官从张三到李
四没做一件人事,谁来也是换汤不换药。你是新来的官,从理上讲别人不做人事咱
做。不管他那派,就拣人人看得见用得着的事搞它个年度目标。当然不是三年规划、
五年规划。年度目标也选择力所能及的事,否则上月亮摘星星,那办不到,办不到
的就不如不说,说了就是放炮。目标里边提它六件或八件事,而不是十件。十件太
多太滥了——十大英雄、十大青年……,提到的几件兑现就全齐。
老唐见我说的诚恳,乐得合不拢嘴:李贵呀李贵,你真是个小鬼。还没听说服
装厂也是藏龙卧虎之地。未来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看你熟悉情况,就给我做
个助理,我也少不了个年轻利落的帮手。
您要是需要我效力尽管说。在个单位,五十八岁的人还想当科长,您可千万别
让我现眼。我说。
“不管它,这叫知人善任!”唐厂长的脸色马上威严起来。
后来,我像一头驴被栓树桩上,他天天喝酒发令受奖做报告。
话说回来,唐厂长是有良心的人。两年后,他功成名就,把办公室钥匙往我手
里一塞说:“这个厂子交给你,下一个金字塔你去造。”
与李贵相逢是两年后学院大庆。他拿着烫金邀请函一脸春风地对我说,走一趟
吧。我说学院也是嫌贫爱富,你能收到这张纸,我生活了四年也不知道他的诞辰,
这样一个人,爹不亲娘不爱,去了不是给母校丢份子吗?他瞪着被一脸横肉挤成了
小缝的眼睛说,称你犟驴,还真叫真。难道因为这我们就不能见见同学老师了,别
为你那壶醋钱兜圈子,就算我请你去还不成?
说归说做归做。虽然我在长春仅仅生活了四年,但毕竟是人生的第一站。校园
的一草一木;校园西边的自由大道乃至那个城市的生活气息、那个城市的阳光,无
不印着青年时期特有的浪漫、憧憬、和足迹。为什么不去呢,况且还能享受一下李
贵的奥迪专车。
到了学院按照会务组按排就就住在学校招待所。晚上由于彼此喝得精疲力尽,
迎来送往一番后,我干脆掐断电话对他说,看你在台上拿着伍万元捐赠风光得意的
样子,着实令人刮目。是不是该给我讲点做官的乐趣了?也好消除疲劳。
李贵燃起一颗烟,侧卧在床上道,说也无妨。我并不是没有付出过,尽管这个
小厂长还不算个什么你也想象不出多难,但是人生又是什么?我想做个纯粹的人,
粘上这差事就不是那回事了。过去,厂子艰难了编个名目打个报告,多跑几次就能
摆平。现在,上边是“断奶”下边是同你谋求比前任更多的福利,怎么做?想挖潜
增效吧,改革吧。可是那件事情不是挖人家的祖坟?没等你的两斧下去,你就要准
备交代问题,就说你没事,谁来补偿精神损失,谁来评说功过是非?有些事情你已
经知道。
你说为什么我眼下业务难做,为什么我的业务员叫苦?主要是那几个老板亲自
插手了。过去他们有所避讳,现在胆大包天。他们敢于同你直言回扣,他们也敢于
吃饱喝足洗桑拿、去歌厅、要小姐。难怪有些老板带着小姐谈生意,那就如同过去
手里提着大哥大,必要时送人。就是我李贵为给大家开支去了,就说可怜可怜买我
厂点产品,人家也不买账你说怎么办?
“改革开放引进了技术资金也带来了糟泊,这是不争的事实。问题是任何事情
还要看主观不能光讲客观。就是你给人家开不了支,老兄也奉劝你可不要赶时髦啊。”
你只要应酬,你只要陪着上帝去歌厅你就说不清。现在看我好像多潇洒,不瞒你说,
有时为厂子的事急得连与老婆干事的兴趣都没有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人
生也就这样了。
许是酒精发作,李贵黑灯瞎火说他的“鞋也湿过”(全是酒,酒有时也是坏东
西)。那天接待完客人回办公室,发现对面档案室的门虚掩着,以为有情况,晃晃
悠悠推门而入。谁知竟是真燕仰在床上,一身淡绿柔纱连体裙托着优美的线条,内
罩更是清晰可见。我与老婆十来年也没有找出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当时见她富有弹
性的双峰随着均匀的鼻息轻微起伏,真想马上扑上去。可这不就是强奸吗。好在还
有一些理智,我想退出,转念一琢磨如果她醒来,那就是偷窥,堂堂一个厂长,让
人知道了怎么面对职工。
实在说以前忙忙碌碌并未在心她。还是有人莫须有地把她与我联系在一起,我
才感觉这个每天给我擦桌子扫地,提壶打水,送报递文的女人确有魅力:她就象法
国小说上描写的少妇,体态轻盈,皮肤洁白细腻,轻轻的柳眉下有一双传神的眼睛。
有一次她给我沏茶,我盯着她长而微翘的睫毛险些失态。直到真燕脸上瞬间溢出淡
淡的红晕,直起腰来说:厂长您有事?我才回过神来:“真燕真美。”你相信吗?
李贵津津有味地说,有时八小时传递的感情有时胜过夫妻。后来我每天不见她就像
有件什么事未干。
当时那样近地看着她我就琢磨,一个女人真的大意到休息时不懂插门?或许是
在暗示吧。想到过去因她而名声受嫌,与其是一个粘了腥的猫,蒙受不白之冤,到
不如证明一份友情。正所谓幽室兰香酒仗色胆,冲动驱使我一边用双手轻轻地敷摸
着她细嫩的脸颊,一边把嘴凑到了她的薄唇上。
我已想好,如果她拒绝,就以醉酒为由开脱——每做一件事,先要有最坏的打
算。这个道理很小时我爷爷就讲过。
真燕缓缓地醒来看似紧张地说:“厂长您?”
我看着她溢满红晕的脸颊。直截了当地说,我生活上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但
我却是真正地喜欢你。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跪着给你看。
真燕红着脸说:“您快起来,让人见了怎么办?”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不起,厂长算个鸟。”我说。
“时间还长着呢。”她说。当然,自那天之后,我就在女人身上开了戒……
李贵说他不是个好鸟我没有丝毫意见。有一次同学聚会行将开席,左等右等就
是不见他的踪影。急呼三遍才传来还魂一般的声音:“有客人,要不我明天请一桌
赔礼。”大家一听就冒火:就你李贵牛气,即使你请我们还不一定有时间,约好的
事情不来也得来。最后“通牒”:带客人速到。同学会、战友会、老乡会这些令牌
虽然没有公章,但在社会上的神奇力量有时胜过正式组织。
不出二十分钟,李贵带着真燕来了,他给大家解释刚刚送走客人,过了饭点,
是他强行拉来顺便吃一口,反正在坐的不是外人。所谓会说不如会听的。无论他怎
样解释,我心里暗暗悲哀。如果我差的不错,如果就为与真燕幽会,那他当初就是
不如明天再摆一桌。
因为注意便有观察。她约三十岁左右,一米六五左右身材,脸庞白嫩,长长的
睫毛下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身黑色印花连体裙,庄重但又不失妩媚。落
座时彬彬有礼,席间操着淮南口音这个大哥、那个经理回礼有度谈吐大方。难怪李
贵用厂长的身份换取她的垂青,这绝对是能让任何一个男人心仪的女人。
李贵到卫生间当口我跟进去说:你不是想听我的声音吗,就算你李贵能,任何
事情都有个极限,如果你将桌面下的事端到桌面上,就要当心那金字塔倒塌了。
难怪毁誉先从作风说起,如果我不给你讲那个故事,你今天能这样劝我吗?不
妨再告你,比她嫩的也摸过几个,你还是信呀不信?也就提起裤子就完事。我已活
得够累,没想到你比我还累。如果就因为这点隐私让你紧张,那就权做笑料。说完
喜皮一笑,还是喝咱的酒,走咱的路,让人去说吧。
真是环境改变人。他这样你能怎样?古训劝赌不劝嫖,王大海没来之前人家还
不是平平静静地生活。想到这里我只好自认晦气自找台阶:“但愿没有麻烦最好。”
从那天电话里的口气,李贵似乎并不在意这次考察。要按他单位的实际情况绝
没有好兆头。他厂子隶属省厅,商业局只是受托代管。以前总是厅里派人挂职经营,
因而历史上与商业局就是一种松散关系,以至于地方性的会议常常将它遗漏;地方
性的收费又往往对它刻薄。正如任何事情都具有两极性一样,要是在这样的厂子当
个头,那就是一个十足的土皇帝。显然地方代管就可以不管;上边想管而往往误认
为它并不起眼也管不过来。包括考察班子这样大的事情,按规定半年一次或至多一
年一次,但自李贵上任来除了宣布任命书就是99年春节前的一次了,当然也是考察,
其间间隔三年。因而文件学不学,三讲也不讲更是无人考证了。如此再想,现在既
不是旅游避暑季节,又不是半年,时不时晌不晌,除了举报,还会有什么好事?
那天通完电话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两天来一个劲儿地与他联系,但是手机关
着电话无人接。说有事吧,无论如何也得给我个信;要说无事吧,不可能中断联系。
李贵早已说过,自己虽然在小厂混得前呼后拥,但缺少诤友。我俩尽管争吵,那是
触及灵魂的声音。他说生活中少了这种声音就会乏味,这种声音并不是随便找那个
人就能听到,唯独你王大海可以例外。只要我约他,他不在乎时间与银子。这种少
有的反常情况更加深了我的忧虑。所谓是朋友就没有可计较的;不是朋友紧客气的
就备不住在什么时候生出是非。我这个教书匠从乡下脱胎,能进市里拥有一个办公
室做起编辑,还全不是人家李贵惦念在同学份上?我不能不操心。
我自从知道了真燕与李贵的关系以后,心里总是别别扭扭。但是依照眼下的情
况,我还必须见她一面。她办公室的门与李贵办公室的门斜对,里屋档案外屋收发。
平时我往往是径自去敲李贵的门,如果没人再找真燕询问或留话,而从不停留。现
在我见她室她正登记文件。寒喧两句便坐在沙发上。真燕将沏好的茶水放到我面前
的茶几上,没等我提及李贵,她就婉转地说道,这几天上边来人,把李贵忙得不可
开交,王老师如果有急事我可想法去转告。
我看她猜到了我来的意图,就直接问道:“他人在哪里?”
“宾馆。”她答道。
“没什么大事吧?”我又问。这话虽然听起来平常,但我想真燕知道真情的化
必然该给我透露些什么。
“没什么。”她同样模棱两可顺水推舟地说道。然后就继续手中的活计。
我还是有点不甘心,装一边着品茶的样子,一边抬起头装着客气的样子说些天
气、工作之类的废话,想从她的表情搜寻些什么。真燕并无异样地应酬着。我火急
火了的心情忽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亏你还与李贵有一腿,“没什么,没什么,”
当然对你来讲是没什么,李贵真要是有什么你就是祸根。有关李贵的事显然是不能
再谈什么了,问多了节外生枝。再说这种女人自持有点姿色,如果讨不出话题而又
要罩在人身上扫描,反而以为对她有所企图。
从真燕的办公室出来,我依然有点心灰意冷。这回只有听天由命了,我想。以
前没少劝你,人来之前也不是没提醒过,王大海又不是李贵神通广大。就说有这个
能力,作战前线后方失去了联系,又能怎样?浑身劳累才知为他跑了一个下午,他
的家中、他爱人的单位、他的单位。说来也气,上边来人不是人,平日厂子的客户
还住他单位的招待所,领导就配住宾馆?一边想一边走不由自主竟然走到叙旧酒馆。
老板娘递来笑容道:“今天就一人?”
“嗯!”我本能地迈进了店里,想想大概是饿了,但又毫无食欲,要了一瓶啤
酒两盘小菜自斟自酌起来。
老板娘往常似地站在我的身边问:“怎么李厂长没来?”
这是李贵的根据地。按李贵说任何厂长经理都有几个签单饭馆,也是身份的标
志并暗暗嘱咐,有稀罕客人就记到我的头上。当然我不是图便宜。为了阻止老板娘
象过去一样在你就餐之前的虚伪客套,静静地寻思一下李贵,我不冷不热地说道
“不来了。”
正如任何人都会因某物某歌某种场景勾起特有的一段记忆一样,如果说李贵是
叙旧酒馆的一注财源,其实它何曾又不是我的一个客栈。回顾起在市里生活的三年
光景,我同李贵下了大大小小的若干饭馆、饭店、饭庄、渔村之类,除了“挨宰”
二字,几乎很少能想起他的特色甚至它的位置。但是对老板娘冷淡,并不等于对这
个酒馆也冷淡。我想我的所谓命运大概就是以这里为起点开始转折。
那次学院大庆回来,李贵就在里屋靠窗户雅间的那张餐桌说,你这人真是书呆
子。都快二千年了还装什么崇高,索性你就干出点特色,我倒担心你教出的学生也
变成呆子而误人子弟。你说总为那壶迟延的醋钱奔波,你的生活上何以维继?不如
乘我还能折腾几下调到这里,一者我有个伴,二者你可为子女今后选择一个生活环
境。倘若再有机会,我也可协助你弄一摊,既有钱化又体验生活,你就是写书也走
俏。
生活的磨炼,我知道那壶醋钱(李鬼的话)的重要,所以我对李鬼的诚意(包
括奚落)并未摆出穷酸志。但初来砟到万事都求人,求人就只有一个李贵。李贵的
长处就是待人热情诚恳。我们只要见面,他总是先将我按排在叙旧酒馆先弄几杯。
我曾同他开玩笑:“以前在乡下与孩子打交道孤陋寡闻,见了你才知道上班无非就
是个会的问题。上班开会;下班宴会;晚上舞会。要不就是歌厅、桑拿或茶馆卸劲。”
他一听乐得哈哈大笑:你总不能说这不是工作吧。
“如果都象你这样,十几亿人就该自我毁灭了。”我知道这得意的笑容就是为
了等我给他泼凉水。
现在李贵的思想确实是超过了“警戒线。”记得有人嚷嚷他下歌厅我就专门劝
他,凡事有个度,你李贵无根无叶,混到今天已经不错,哪还能象学校一样大大趔
趔胡侃瞎混。人到中年平安为福,就算你把握不住风光潇洒幸运一时也罢,长久决
然是个问题。到时你说孩子老婆怎办。
他说,既然不存在的东西人们可说它存在,那么存在了的东西也可以是不存在,
这是生态法则,适者生存。
我说,不要干点事就侥幸翘尾巴。所谓老实常在。你如果总这样想小心走火入
魔灵魂出窍。
他说, 象你王大海呆头呆脑还想做哲人王(1)?就算你现在不用为迟薪水奔
波了,但那几个钱能维持的下去吗?人生苦短,你要学会折腾花钱享受,而没必要
天天与自己过不去。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人如果生活在一种无无力改变的痛苦之中,就会转而爱
上这种痛苦,把它视为一种快乐。我过去为生计奔波的时候,我还为能做点千字文
而慰藉。现在除了感到了城市的喧嚣与沉闷外,就是为李贵弄的整天神经兮兮。我
担心他的思想他的作风,我更担心他如何去养情人、小姐。李贵这次要是没有麻烦,
只能说他前世做了善事。
我由叙旧酒馆回家,时针已经指向九点,老婆看看挂钟,埋怨道,跟李贵可学
好了,一天没个踪影,街上挺乱的,让一家人等着你。
“一个男人怕啥?”我说道。
“瞧你那样,夫妻几年真没发现多会儿生出英雄派头。”老婆一边不屑地说着,
一边指着儿子王伟,“给你李叔回个电话,就说你爹醉酒去不去了。”
“什么,李贵找我了?”仿佛景阳岗上的武松见了老虎。我听到了李贵的的名
字,马上来神。实在说这两天过得象两月,尤其今天,为他蹬着个破自行车转了一
天,身累、腿累、脑子累。现在他招呼我必然有急事,不管是出于什么情况,我也
得好好教训他一番。
“还混得不够?”老婆一边埋怨一边怔怔地看着我。
“你不知道,等我回来再同你细说。”我将儿子手中的话筒压下去就匆匆串下
筒子楼。
爱人见我心急的样子,又听我愣愣地说了这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不阻
拦地说了声:“早去早回!”
田园楼原来是商业局的一家商店,位于市中心。后来经营不善,随着改革的步
子,逐步地扩大面积,加高楼层,更换门脸,然后批发、超市,然后灯红酒绿,功
能化发展,现在成为全市最高层次的消费场所。
我喜欢这里不是他的档次,主要是喜欢临窗俯瞰。你不能不承认经营者独具慧
眼,除了商城分布在下边的几层外,吃喝玩全在十六层。这个城市无高山大海,想
欣赏市景,这是首选位置。站在上边看吧,车流人海南来北往。你可以依照自己的
心情尽情想象。每个人都觉得在世界上是那么重要,他们在各自的生活圈忙碌着、
感受着欢欣和忧伤;他们用奇妙的思想孕育着斑斓的梦、从事着重大的事业。当然
也不排除匆匆赶饭、急着见妻子儿女的、有急着偷情的、躲避现实或被生活、社会
所驱赶的……总之他们要在这里汇合分流,在一天中的最后时光卸载疲劳,享受天
伦之乐,然后开始新的一天。而道路不堪重负,城市发出歇斯底里声音。这就叫繁
华市井。
李贵喜欢这里是因为厂子与此同属一个系统,每次消费签单生效,方便讲究。
我回想着过去在高高的楼层上俯瞰到的情景,想象着自己现在就如一只蝼蚁,就算
晦气,穿行在街道上,然后爬上那个高层建筑,去见到李贵,去感受他的心情,去
用伟大人类所具有的思想功能,帮他设计人生的金字塔(我王大海别得帮不了他,
规劝他做人总该是力所能及的事吧),不由无限感慨。
在学院我与李贵同宿一屋,可谓朝夕相处吃喝不分。哪会儿,大家见他瘦小体
弱,都当小弟弟呵护。可论他的脑瓜,陧坏陧坏,练牙喳更是得理不饶。一次系里
搞节目,班里戏弄性地将他抬出,结果歪打正着,他朗诵自己撰写的《笑看人生》
竟摘了散文将桂冠。
我分享他成功的喜悦之际曾说:“没想你小子满有写作才气,班里将来出作家
恐怕非你莫属。”
他听了我羡慕的口气,非但不承情反而反问,没想到你这样世故,读了中文就
要教学或写作吗?说完,小眼睛就像一道电光盯着我。
“可这毕竟是我们的专业和长项呀。”我认真地说。
照你的推理,农民就应该是农民,工人就应该是工人,倘若这样的化,我宁愿
找一个一个培养县长、市长学校读读。说完脸上现出不屑的神情。
毕业后,他自找生路到了服装厂,我按计划“磨起了豆腐。”
现在好像天书写就这一生就与他难分难解一样,我们又走到了一起,我琢磨不
来这究竟是祸是福。
李贵早就在大厅等候了。我一出电梯就看见他的大肚子,他现在偎在沙发中宛
如一头笨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电影中的坏蛋。
他看见我,倏地站起职业性地向我伸出右手,连拉带拍就把我领到靠窗户的一
张双人餐桌。
“蒙你看重,急急把我唤来有何吩咐?”我问道。
“我怕你真的成了书呆子,请你喝酒还不成?”
“不就是喝酒吗,只要你李贵挺得住,我绝不含糊。”看来这小子心情不坏,
反倒是我杞人忧天满诚转。来了这地方,总之也是一喝了,我边想边回敬。
“这就对了,不亏是我老兄。”
服务小姐便很快将菜肴备齐。李贵指着桌上的茅台说:“今天咱们慢慢喝,过
去我没少听你的声音,今天我也回报你点素材,你看看这文章怎么作。”
“我都快累死了,你到轻松。还是说说这几天考察的情况吧,不要兜什么鬼圈
子”我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李贵说,我想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一个李鬼定理。我也
不申请专利,你认为有价值可写到你的书里,但不要忘了请我喝酒。
“你的话未必就这样有价值。”
“请听完再做定论。”李贵简直有点得意。
同你说吧,李鬼定理其实很简单,他噎了一口酒说道。记得《厚黑学》论及做
官这个学问时用了六字真言一千字来闩实,那是故人所为。我李鬼今天要是说明这
个问题只有四句话:“对上不能学何生(奸臣);对下学泰森(拳击手);生活不学王
宝森;报告会学孔繁生。横批:想当官就不怕告。”
看来你李鬼的思想里有了问题,想不到一个人要是走下坡路来的竟然是这样快,
我真为你发愁。我惊诧地说到。
你也不用这样的眼光来审视我,我也并不是玩世不恭,但这是我这几天切身的
体验,是我感悟的结果。李贵似乎一副委屈无奈的样子。
“又受挫了?我问道。
你算了解我那么一点点,李贵说。常人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说这份信
真是一纸黑书十八条罪状。差一点将我弄倒。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看这几天
的经历足可以说明这一点。
“这样说你是摆平了。”我依然感到困惑。
我李鬼手下的事何止如此。实话告诉你吧,很可能不用多长时间我就会作到那
局长的位子上。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你想想看,就凭我李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撑着劲熬年限,何时才能爬到这个角色?其次,这个单位在厅里无足轻重,我也未
做出惊人的成绩,这里的关键是有人惦记我,有人让我在领导的眼里“挂号”。所
以至此我认为,一个人要想做官,不能怕告状。这个横批算你王大海的。由此我也
想到现在仍然有一些人为了升官假文凭假数字统统弄虚作假,实在是蠢到了极点。
你知道这回的阵容有多大? 李贵一边以反问的神情看着我,一边继续说道,这
回足足来了一个加强班——厅、局领导、管人事的管审计管监查的管纪检的还有地
方党组织。说的很轻松,正常考察。可是按其所为,我感觉大有风雨愈来风满楼之
势。退一步说,过去为什么几次邀请还不来呢?
我一看,功也好过也好,反正是“砂锅捣蒜一槌子买卖。”我连当助理期间的
工作洋洋洒洒做了它四十分钟的报告。同时会上表态,你们给我机会,我还要改革,
这就是市场经济竞争法则,我自己的原则就是做到问心无愧,谁愿什么就告什么。
我随时接受领导来查。
作为上边的人,他们对我说的不能否定,因为在他们开会的前一天,我按排人
领他们参观了整个厂子。而作为下边的人他们原以为这下李鬼该惨了,可是没想他
到了黄河还不掉泪。他要是明天再改革给咱穿小鞋怎么办,过去告了几次不也就不
了了之。所以,考察组进行民意测验也只走了个过场而已。
这还不是关键,主要是老唐从厅里给我透来风:“你要好好工作,上边很可能
提你。”
“此话怎讲?”我当时问他。
老唐说我上次的事就引起了厅长的注意。这次考察组给厅长电话汇报时说:按
举报信看起来,李鬼象有些问题,但听了一些汇报,未收集到更可信证据,继续做
工作又无从下手,无据可查。厅长说无证据的事就是有人无事生非,这样复杂的厂
子搞到今天不容易。既然过去三番五次有人举报他,不如给他换个地方,现在工作
难做。可以有不得罪领导的群众,但绝无不得罪群众的领导。你们再做做即回来。
老唐说换环境就只有局长那个位子。因为原任早要调到厅里,就是没有合适的
接替人选。你想想,人往高处走,厅里的人谁愿意离开省会下去当那个官?依我看,
你现在是副处再升半格,局长位置非你莫属。
“这不是越告越清白吗?”我不懈地问道。
“那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李鬼得意的说。
“人模狗样,阴错阳差。看来今天我们非要喝它个昏天黑地了!先容我敬李局
长一杯。”这一口酒足足有三两,稀里糊涂地就被我倒进了肚子。
二○○○年八月【原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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